第(3/3)页 李东阳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金砖。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他的心里,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。 他在想——他们当初,真的错了吗? 刘文泰确实违制了,确实开错了药方,先帝确实吃了他的药才死的。这些,都是事实,无可辩驳。 可如果杀了刘文泰,如果开了“太医治死皇帝就要杀头”的先例,以后谁还敢给皇帝看病? 太医院的太医们,哪个不是世家出身?哪个不是和朝中文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? 如果皇帝可以随意处死太医,那文官集团就少了一条控制皇帝健康的隐秘渠道。 这个先例,不能开。 他以为这是对的,以为这是为了朝廷,为了天下,为了文官百年的大计。 可现在,站在先帝的灵柩旁边,听着楚王一句一句地质问,他忽然不确定了。 先帝对他们不好吗? 先帝信任他们,倚重他们,把他们当作股肱之臣。先帝活着的时候,对他们言听计从,从未有过半点猜忌。 可他们呢? 他们在先帝死后,包庇了害死先帝的凶手。 这是对的吗? 他不知道。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,三位阁臣会一直沉默下去。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,今天的事,就会这样不了了之。 但朱厚照没有给他们沉默的机会。 他的声音从御阶顶端传来,不高,不低,不急,不缓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 “父皇对尔等倚为泰山,任尔等为托孤重臣。” 朱厚照的目光穿过大殿,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三法司官员,穿过那些朱紫色的朝服,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,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。 “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百官、藩王宗亲的面,当着先帝之面——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。但那种低沉的、压抑的声音,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。 他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一口气吸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把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然后—— “朕想代父皇问尔等一句——”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东西。 那声音里,没有皇帝的威严,没有天子的高高在上,只有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时才会有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、让人心碎的东西。 “‘刘文泰等逆贼,药害父皇,致使父皇骤崩,证据确凿,尔等为何拼死为刘文泰等逆贼求情?’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。 这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臣子。 是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问一句——为什么? 为什么你们要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? 为什么你们要在我父亲死后,还要伤害他? 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“忠君爱国”,做的事情却是保护害死君主的人?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 他活了七十三年,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流泪了。 但此刻,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,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。 不是因为他心疼朱厚照——虽然他确实心疼。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先帝。 先帝小时候的样子,先帝登基时的样子,先帝勤政时的样子,先帝驾崩时的样子。 先帝才三十六岁,正当壮年。如果先帝不死,他还能做多少事? 可他死了。 被那些文官——被那些他信任的、倚重的、托付了天下的人——害死了。 而那些害死他的人,就站在他的灵柩旁边。 兴王朱祐杬的眼泪也落了下来。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,是先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。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先帝,比任何人都知道先帝有多信任那些文官。 先帝活着的时候,对刘健言听计从,对谢迁倚重有加,对李东阳信任备至。 先帝以为他们是忠臣,以为他们是贤臣,以为他们会替他守住这个天下。 可结果呢? 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,这些人就开始包庇害死先帝的凶手。 朱祐杬的手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金砖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 但他没有擦,因为他不在乎。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,不在乎别人说他失态,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够稳重。 他只知道,他的哥哥,被人害死了。 而那些害死他哥哥的人,就站在他面前。 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,但他的眼眶也红了。 他是四朝元老,历经景泰、天顺、成化、弘治四朝。他见过太多的皇帝,见过太多的朝堂风云,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。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了。 但此刻,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,他的鼻子还是酸了。 站在大殿中央的三个人,终于撑不住了。 刘健的身体猛地一颤,跪了下来,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 那一声响,不大,但在安静的奉天殿内,却像是一声惊雷,震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。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浑身发抖。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他想说“臣有罪”。 可“臣有罪”这三个字,说出来就是认罪。 认什么罪? 包庇弑君者的罪? 还是背叛先帝的罪? 不管认什么罪,都是死罪。 他不敢说。 谢迁的身体也猛地一颤,同样随之跪了下来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 此刻,他跪在先帝的灵柩旁边,听着先帝的儿子替先帝问他——你为什么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? 他无法回答,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 因为他知道,任何回答都是借口。 而借口,在先帝的灵柩面前,毫无意义。 李东阳同样跪在了金砖上,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,但他的心里,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。 他在想——他们当初,真的错了吗? 他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,他们逃不掉了。 不管他们说什么,不管他们做什么,不管他们怎么辩解,今天的事,都会记在史书上。 后世的史官会这样写——“弘治十八年七月十五,大朝贺,天子着孝服,扶先帝灵柩入奉天殿。首辅刘健、次辅谢迁、阁臣李东阳,跪于先帝灵前,无言以对。” 无言以对。 这四个字,就是他们今天的结局。 因为他们确实无话可说。 说“证据不足”是自欺欺人——脉案、药方、药渣、诊断结果,三法司亲自查出来的,这叫证据不足? 说“为了陛下安危”是欲盖弥彰——刘文泰治死了先帝,他们却用“为了陛下安危”来保他,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? 说“臣有罪”是当场认罪——包庇弑君者的罪,认了就是死罪。 沉默,是唯一的回答。 而沉默,就是默认。 殿内安静得可怕。 第(3/3)页